
7月11日,一场围绕朱彝尊与浙西文化的学术工作坊在嘉兴举办,全国各地的学者和本土研究者,谈论着这位三百多年前的浙西文化名人。
人们兴致盎然,或许是因为朱彝尊不只是诗人或词人,他更像一部关于那个时代的“百科全书”,其丰富的内涵与多维的形象,正以超乎想象的生命力,与当下的嘉兴产生着奇妙的回响。

今天,我们走进朱彝尊昔日藏书之所曝书亭,那个三百年前在时代夹缝中为文化坚持的身影,似乎并未远去——
他编选的《明诗综》为后世保留大量珍贵史料;他撰写的《食宪鸿秘》开创中国饮食文献新体例;他编纂的《经义考》成为中国第一部经学专科目录;他开创的“浙西词派”统治清代词坛百年……
一代文宗的“多重宇宙”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秀水(今嘉兴)人。他的一生,恰逢明清易代之际,历经家国动荡与人生坎坷。然而,正是这风云变幻的时代,锻造出一位学问与创作并驾齐驱的文化巨匠。

南京大学教授、朱彝尊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张宗友在接受采访时,用“博”与“综”两个字来概括朱彝尊的特质。“博是博学,综是综合。他的胸怀与气象是很大的,在文学创作领域达到顶尖水平。”这种“博综”气度,体现在他令人惊叹的“多重身份”之中,每一个身份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共同构筑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朱彝尊。
他是诗词界的巍峨丰碑。提及朱彝尊,人们最先想到的便是“南朱北王”的诗坛盛誉,以及他作为“浙西词派”宗主的领袖地位。
他的诗词,不仅是个人才情的抒发,更是浙西文化“博雅”气质的集中体现。

今年4月27日,一场别开生面的“浙江诗词大会”专场竞答大赛,在朱彝尊故里——秀洲区王店镇举行。比赛中,许多题目都围绕朱彝尊及其《鸳鸯湖棹歌》展开,连2018年《中国诗词大会》总冠军雷海为也慕名而来,赛前特地去曝书亭凭吊。这场诗词盛会,无疑是今人对朱彝尊诗人与词人身份最生动的致敬。

他的古文也为人称道,顾炎武曾赞其古文水平在当时名家之上,可见其文学造诣之全面。
他是著作等身的学者与藏书家。在经学上,他编纂的三百卷巨著《经义考》,被乾隆皇帝盛赞“实有裨于经学”;在史学上,他参与修撰《明史》,以严谨的考证方法为人称道;在舆地学上,他编纂的《日下旧闻》成为研究北京地方志的基石。
他是康熙朝太子胤礽口中“海内第一读书人”,据说“凡是天下有字的书他都读过”。这份学问的底气,离不开他作为藏书家的努力。他建有曝书亭、潜采堂,藏书多达八万卷,这在个人财力并不雄厚的背景下堪称奇迹。张宗友教授指出,朱彝尊遍布天下的“朋友圈”为他提供了巨大的文献支持,他抓住一切机会抄书,以至于因携仆入内廷抄书而被贬官。这种对知识的渴求,正是他“博”之所在的根源。
他是身份多元的生活体验者:官员、美食家与旅行家。除了文人学者的身份,朱彝尊的人生履历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他曾通过博学鸿词科入仕,担任过翰林检讨、经筵讲官、日讲起居注官(记录皇帝言行)等职,一度是康熙皇帝身边的文学侍从,备受青睐。
当他的目光从书斋转向生活,便化身为不折不扣的“美食家”。他撰写的《食宪鸿秘》,详细记载了四百余种菜肴,堪称清代江南食谱的翘楚。他那脍炙人口的《鸳鸯湖棹歌》,不仅是一幅风物画卷,更是一张活色生香的“禾城寻味地图”。诗中信手拈来的,尽是嘉兴的地道风味。“鸭馄饨小漉微盐,雪后垆头酒价廉”,讲述的就是一道极具地方特色的“鸭馄饨”。
如今,嘉兴希尔顿逸林酒店从中汲取灵感,推出“棹歌船宴”,力求让食客“吃得出文化也看得见文化”。秀洲区更将《食宪鸿秘》作为“文化基因解码”项目,开发出“竹垞养生宴”,并举办“厨王争霸赛”,让三百年前的古籍菜谱在当代人的餐桌上重焕新生。
他也是一位“旅行家”。朱彝尊曾有长达二十多年的游幕生涯,“南逾岭,北出云朔,东泛沧海,登之罘,经瓯越”,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这段经历磨砺了他的意志,也开阔了他的眼界,让他能与各地的文人官宦乃至贩夫走卒交游,构建起一个庞大的社交网络,这既是他情感的慰藉,也是他学问的源泉。张宗友说,他在美国访学时,曾看到当地学者编纂的中国旅行文集中,有一篇写到朱彝尊,“可见他作为旅行家的一面。”
从诗坛领袖到学界巨擘,从朝廷官员到美食达人,朱彝尊的“博综”体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切面。这种广博的知识与醇雅的气质,正是“博雅”二字的内涵。而这种“博雅”,又与他所生长的浙西文化土壤息息相关。学者章学诚曾言“浙西尚博雅”,朱彝尊正是这一文化特质最杰出的代表。他的一生,既是个人奋斗的史诗,也是浙西文化精神的缩影。
“一代文宗”何以炼成
“三个圈层皆故土,一卷丹青寄平生。”朱彝尊这一生以学术为舟,以词笔为篙,写就了自己的传奇,被后世之人称为“一代文宗”。
如果要重新解码朱彝尊,势必要问问这位“一代文宗”何以炼成。
张宗友研究朱彝尊二十余年,他认为朱彝尊的文化底色是浙西文化,他的文学与学术人生,深受秀水朱氏家风之熏染。“可以说是时代和地域文化共同造就这样一个人物”。
秀水朱氏的家学为朱彝尊奠定立身行事、读书治学的人生底色。
明崇祯二年(1629),他生于嘉兴碧漪坊。秀水朱氏是“江南清门”,他的曾祖父朱国祚曾是明朝首辅,他的父亲朱茂曙是天启初诸生,嗣父朱茂晖是明末复社成员,他的母亲唐氏是状元唐元献的孙女、董其昌的外甥女,亦善书画。
朱彝尊出生时,虽家道中落,但读书的根基还在。王士禛在《竹垞文类序》说:“秀水朱文恪公(朱彝尊曾祖父朱国祚谥号文恪),以名德着。万历中,诸子姓彬彬继起,号能文章。四十年来,浙西言文献者,必首朱氏。”
朱氏一门始终有不衰的文气传承。对朱彝尊影响最大的是叔父朱茂皖。
十岁时,朱彝尊跟着朱茂皖念书。受朱茂皖“远浮名、务实学”思想的影响,朱彝尊后来放弃八股文,开始钻研古文。因时局不稳,朱茂皖希望朱彝尊将来能学术立身,这后来也成为朱彝尊最根本的学术道路。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位“一代文宗”的养成离不开八个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在这八个字之外,估计还要再加四个字:广交朋友。
朱彝尊在嘉兴时,身边就有个水平很高的圈层,而壮年时长达23年的游幕生涯,辗转广州、山西、山东、京师等地,为他开创“浙西词派”奠定了基础。
游历、结社、聚会,他构建起庞大的学术交际网络,结识了很多当时就有名或后来成名留史的人物。
张宗友认为,多层次的学术交流给朱彝尊提供了大量的资源。“朱彝尊后来的藏书能达到八万卷,就是他庞大的学术交流网络提供的。交友网络为他的文学创作、学术研究提供了文献上的巨大支持,因为没有书是做不出学问的。”
朱彝尊是在某次结社赋诗时结识了他的一生挚友和贵人曹溶。曹溶是词学大家,本是崇祯一朝的进士,与朱彝尊的叔叔朱茂暻有同科之谊。
曹溶应该是真心欣赏这个年轻的同乡。在他调任广东布政使时,请了朱彝尊入幕,又一年,曹溶“知大同”,朱彝尊也便跟着去了山西。
李让眉在《所思不远:清代诗词家生平品述》书中有记录,曹溶请他主要负责的事情有这样几件:择选粤行之诗以甄录《岭南诗选》、椎拓碑文、搜访金石、鉴别考证、整理当地的文化遗产……这些无疑都是朱彝尊擅长而爱好的,也逐渐成为他修书治学生涯的开端。
也是在曹溶幕下,朱彝尊开始学习填词,或许正是这一次幕僚生涯,才有了后来世所公认的浙西词派第一人。
诗词的学习与创作不仅贯穿朱彝尊的整个人生,也成为他社会交际的重要引线。
在参加江南“十郡大社”时,年轻的朱彝尊结识了吴伟业、尤侗、徐乾学等一批重要人物。被称为“江左三大家”的吴伟业非常欣赏朱彝尊的才华,并与其成为忘年之交。
后来朱彝尊去了京师,社交网络更加广泛。他和王士禛都在康熙帝招揽博学鸿儒中受到礼遇,两人从最初的相识到最终的往来频繁,在彼此的人生历程中诸多参与,从而相互影响;他和纳兰性德相交始于游幕之时,到京城后,两人交往更多,纳兰推崇朱彝尊的词学造诣,每成一词,就密密抄付,寄予朱彝尊先阅。
朱彝尊的交友和活动领域,让他一个人勾连起多个地域文化圈,而不同的人、事、物,为学识的积累不断注入养分。
“一代文宗” 如何在今天保持“在场”
1692年,朱彝尊六十四岁,他结束宦海沉浮,回到故乡,继续读书、编书,最终成就“清朝三百年之冠”的大学者。
1709年,朱彝尊在曝书亭去世。虽然曝书亭在他去世后衰败,子孙未能守业,但文化的火种已经播撒。
朱彝尊有守护文化命脉的自觉,张宗友说他以文儒自期,以崇儒传道为职志,汲汲于故国文献之传承,读书、借书、抄书、著书、编书、刻书,终生不辍。
朱彝尊是热衷于以诗歌记录历史的人。他一生很多时间都在路上,即便是流亡途中,他仍不忘记录沿途风物,他还将饮食、金石、方志纳入文化传承的体系。
朱彝尊主要活动区域是在杭嘉湖一带。这一带也是浙西文化的中心,如果说,每条诗路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讲,要讲好浙西诗路的故事,朱彝尊是不可或缺的引路灵魄。
朱彝尊也给这方水土留下了充满无限诗意的遐想。他身上的“博雅”“博综”,在嘉兴的文化一脉上也有传承。同出秀水的沈曾植就被认为是他的后世知音。
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张秀秀,就写到沈曾植与朱彝尊跨越三百年的诗学因缘。“若论著意以学问熔铸诗心至一境界者,朱彝尊与沈曾植可以称得上其中典范。”
一位三百多年前的文化人物,如何在今天保持“在场”?在朱彝尊的故乡,从高深的学术殿堂到活泼的民间活动,从书香满城到舌尖文脉。这方土地的人也从未停止过挖掘、传承、创新朱彝尊文化。
朱彝尊的当代“新生”,离不开坚实的学术研究。
2003年,朱彝尊研究会成立,近20年来,培养了一支专业的学术队伍,到目前为止,朱彝尊研究会仍是我国唯一的朱彝尊研究学术社团。
2022年,“朱彝尊文化·浙西词派”入选首批“浙江文化标识”培育项目……
2024年,秀洲区与嘉兴大学合作建立朱彝尊研究中心,引领朱彝尊研究向更远处进发。正如厦门大学嘉庚学院教授、朱彝尊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王利民所言,朱彝尊的研究领域像一个矿藏,涉及文、史、经、地等多个方面,可以吸引各领域的学者前来发掘,未来影响力肯定会越来越大。
如果说学术研究是树之根,那么大众化的传播则是叶之茂。故乡也在尝试让朱彝尊从一个历史符号,变为一个可亲、可感的文化品牌。
2024年,朱彝尊入选浙江省首批优秀乡贤后,介绍他的乡土教材《走近朱彝尊》(小学版)与《一代文宗·朱彝尊》(初中版)正式进入全省小学三年级和初中七年级课堂。他的故事与人文精神,滋养着新一代的浙江学子。
今年,朱彝尊文化艺术系列活动已经办到第二十届,并获授“浙西词派文化传承基地”。
在今年的开幕仪式上,同步启动“棹歌寻迹·水韵嘉兴”朱彝尊诗词主题短视频有奖征集活动,并发布“寻味梅里”美食地图和“春游梅里”文旅套票的抖音线上活动。

这些年,故乡致力于打造朱彝尊名人文化IP形象,包括代表朱彝尊的“竹垞先生”、寓意归隐南梅的“梅小隐”、寓意耕读镇中的“竹小垞”、寓意慢活建林的“菊小宝”和寓意求学庆丰的“兰小生”,以卡通人物串联沿途各个和美乡村,让历史生动起来,让文化活色生香。
故乡用朱彝尊爱书藏书的典故来弘扬阅读文化,打造“竹垞有约 书香秀洲”品牌……130多个“竹垞书房”在秀洲陆续亮相。
故乡还结合“品重梅溪”耕读研学精品线,举办“曝书亭”杯全国棹歌体诗词创作大赛与“朱彝尊奖”嘉兴市书法大赛,并发布《梅里诗综》《梅里词综》等文艺精品,形成了一套全方位、多层次的文化传承体系。
在嘉兴大学读大三的卜雨晨是王店人,他对朱彝尊文化艺术系列活动印象深刻。今年,他参加了朱彝尊的征文比赛,写的主题是朱彝尊《鸳鸯湖棹歌》的用韵。在他看来,政府的大力宣传,让朱彝尊的文化传播度高了,但他的视野里,身边的同龄人关注朱彝尊的还不多。
朱彝尊研究会会长金颖英介绍,当下研究会要做的,就是要培养年轻的研究力量,打造朱彝尊研究高地,同时要做强大众传播,扩大社会影响力。
文化标识是基因解码的升级版,如何在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上让朱彝尊这个文化标识更加闪亮且深入人心,这不仅仅是故乡人正在思考的问题,学界也在探讨。
王利民教授建议,还是要坚持“普及和提高”,一方面在学术上继续深化,另一方面则要面向大众做更多普及工作。
张宗友认为,“朱彝尊不仅是江南的,也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朱彝尊写下的烟火市井,不仅勾勒乡土记忆,也成为更多中国人的精神养分。王利民与朱彝尊的缘分正是始于《鸳鸯湖棹歌》。他在苏州读研时,朱彝尊诗中的家乡之美与思乡之情,让身在异乡的他深深共鸣,从此开启对这位大家几十年的追寻。
在长纤塘畔绿地长廊的座椅上,印刻着《鸳鸯湖棹歌》的诗句。朱彝尊的故乡正在把古老的诗词与鲜活的生活创造性结合。人们喜欢走进曝书亭,感受厚重的历史文化走进日常生活的感觉;人们期待这位从文化河流中走来的文化名人,不仅成为家乡文化的象征,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传承与创新的重要纽带。
两岸新苗才过雨,夕阳沟水响溪田……三百年前的棹歌在今天依然传唱不绝、犹在耳畔,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声,正在唱响。
来源:《嘉兴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