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最后一天的上午，我在秀洲区党群服务中心给元旦联欢活动帮忙。作为街道退役军人服务站的返聘人员，这类活动我参与过不少。礼堂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旧木头椅子和干净羊毛衫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着节目单，心里还想着下午要整理的材料。

一段普通的合唱，让这个我以为的“例行公事”，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悦悦组合”上台唱《微山湖》。歌声质朴，和声温暖。我拿起手机想拍几张工作照，镜头掠过台下时，无意间瞥见前排靠过道坐着一位老人。

他身上是一套旧军装，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周围偶有低语，他却始终静静望着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当这句熟悉的歌词响起时，我透过手机屏幕，看见老人的眼皮快速眨了几下。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动作很轻、很快——用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就那么两三秒，他始终挺着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等他重新坐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我举着手机，忘了按下快门。他就那样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像被歌声带回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个地方。

从那一刻起，我的目光总忍不住看向他。

《祖国不会忘记》的前奏响起时，那种军人熟悉的节奏充满了礼堂。我清楚地看到，老人的右脚脚跟开始极轻微地、一下一下点着地面。那不是随意地晃动，是有节拍的、克制的一点一点。看着这个动作，我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听到进行曲时，脚底也会不自主地打拍子。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跟着人一辈子。

诗朗诵《永远的铁道兵》时，朗诵者的声音在礼堂里沉沉回响。老人抬起头，听得格外认真，嘴唇轻轻动着，却没有声音。当听到“逢山凿路，遇水架桥”时，他很轻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是对着谁，就像在完成一次只有自己明白的确认。

活动散场，人群陆续离去。社区的小李轻步上前，低声说：“张伯伯，我扶您吧。”老人摆了摆手，独自缓步走向门口。冬日上午的阳光恰巧漫进门内，落了他一身温煦。他停下脚步，在光影里转过头，朝早已空寂的舞台静静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忽然明白了。

这场我原本觉得是“年底必须完成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意义完全不同。那些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个个节目，对他们来说，却可能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

回去后，同事问：“照片拍好了吗？”我一愣，才发现手机里一张照片都没有。但我的心里，却被别的画面填满了。

老人低头抹泪的瞬间，和他回望空舞台的眼神，一直在我脑海里。我从公安系统退休后，在这里返聘快两年，接触过不少老兵，听过很多故事。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退役军人”这四个字如何真实地活在一个人身上——在他的皱纹里，在他的眼神里，在他那不由自主跟着节拍点动的脚尖上。

2025年就要过去了。这个普通的上午，却是我最难忘的。我没拍到一张“有用”的工作照，却收获了这一年来最珍贵的一个瞬间。

在岁末的嘉兴，在这个温暖的上午，这份藏在歌声停顿处与目光交汇里的理解，如此朴素，却如此有力。它让我看见，一座城市的温情，就流淌在对过往岁月的珍重里，在对每一段平凡而不平凡的生命的看见之中。

这，就是我在2025年遇见的最动人的“人文瞬间”。

来源：读嘉新闻客户端

编辑：朱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