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奔跑的春天,奋进的嘉兴。“十五五”开局之年首季“开门红”,成为嘉兴“经济大市挑大梁”的生动写照。
“开门红”的背后,涌动着一股从“无中生有”到“链通全球”的奔腾活力——专业市场。目前,全市拥有79家专业市场,其中达百亿级规模7家、3家上榜“中国商品市场交易额百强”。这张具有高辨识度的经济名片,正成为观察嘉兴经济发展的“新样本”。即日起,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启动大型融媒采访行动,推出“向市场要答案——来自嘉兴专业市场的调查报告”系列报道,深度探访嘉兴本土专业市场,聚焦它们的成长、转型、创新之路,观察市场脉动、见证经济韧性、提出发展之问。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坚持把工作重心放在练好内功、做强自身上”“要以高质量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各种不确定性”。走进市场深处,我们不仅是向市场要答案,更是在探寻这份定力背后的底气和信心。
■记者应丽斋姜鹏飞
陈曦蔡舒安
通讯员邹晓青
“这一单,发往中东,10万件。”昨天,在嘉兴市秀洲区洪合毛衫四季红市场,创先服饰档口老板娘赵敏坐在板凳上快速打包毛衫。而在3年前,同样的档口,她还在对着库存发愁——买家多是国内批发商,讨价还价到天黑,也就“挣了个热闹”。
这样的转变,背后藏着怎样的答案?
“跟濮院不一样,他们‘往上走’,我们‘往外走’。”洪合毛衫商会会长姚明良感受颇深。往上走,是高溢价;往外走,则是把“便宜”做出规模、效率和门槛。
如今,每年有4亿件毛衫从这里销往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交易额超200亿元,内外销五五占比,洪合毛衫不再是“低端”的代名词。近3年,洪合毛衫外贸出口额累计增长172%,今年一季度更是同比增长37.8%。
从320国道边地摊式经营到全球化布局,洪合毛衫靠什么闯出一条出海新路?
夹缝中突围,“往外走”的哲学
走进洪合毛衫市场,简易的档口、堆叠的货包、推着平板车来回穿梭的打包工人都在告诉你:这里永远效率第一。
与3公里外锚定中高端、设计化路线的濮院羊毛衫市场相比,这样的“不讲究”反倒让洪合毛衫市场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毛衫季节性很强,而洪合却没有明显淡季。每天,从各企业生产车间下线的毛衫,经过折叠、质检、装箱后,就被火速发往海外。
“4月就陆续发货,预留50多天的海运时间,正好卡在南美秋冬季的销售黄金档。”嘉兴市瑾尚服饰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志建算得很细。
论时尚嗅觉,洪合不算顶尖;论市场反应,它从不迟到。
1979年,第一台手摇横机在洪合乡间响起咔嗒声,没人想到这会是一个产业的序章。
昨天,远在吉尔吉斯斯坦跑订单的嘉兴市多娇服饰有限公司总经理岳建兵,和客户敲定了新一季订单。早在30多年前,他就加入了毛衫加工行业。
1988年,洪合乡办起羊毛衫市场,家家户户横机响,名声逐渐传遍全国。毛衣做好了,大家拿到320国道边吆喝叫卖,“马路市场”就此形成。
但问题随之而来:家家贴牌、户户跑量,价格越压越低。岳建兵叫卖了两年多,才攒下2000元。
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
1992年,20岁的他背着塞满七八十件毛衫的牛仔包,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火车来到北京秀水街“扫街”。“成本不到30元的洪合毛衫,在北京卖一两百元,我批发卖60元。”刨去路费,一趟能赚700多元,他一个月要跑四趟北京。
转机来自北京雅宝路服装批发市场,那里独联体国家商人扎堆,毛衫采购量大。岳建兵把货卖给他们,成为洪合毛衫外销“先遣军”,生意从俄罗斯延伸到土耳其、吉尔吉斯斯坦、沙特等地。
与他类似的,还有楠美服饰的黄竹光、硕昇服饰的郑有兰等。
1998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曙光初现。当洪合大多数从业者仍满足于边贸的小单生意时,姚明良果断出手,注册了秀洲毛衫行业首家私营企业——嘉兴晨蕾毛衫制衣厂,很快迎来第一个中东订单。
“个体户体量小、资源少,很难获得正规的外贸订单。”姚明良深知,洪合毛衫需要一张“合规名片”。
2001年,中国正式入世,洪合毛衫顺势从“倒爷”式的边贸转向正规外贸,完成了关键一跃。
如今,这片土地上已汇聚了150余家规模生产企业、6400余个家庭作坊,超7万名从业者在此深耕,其中七成是全国30个省市的外来人口。
回望来路,洪合的突围之道并非与强者正面硬刚,而是在边缘地带构建了自己的主场。它用事实证明:即便与周边名镇“做着同样的事”,只要找准错位竞争的切口,夹缝之中亦能开出繁花。
当年那台手摇横机的咔嗒声,终究汇成了今日走向世界的产业交响。
从广交会到“毛衫派”,一场自我革新
在全球出口贸易普遍承压的背景下,洪合的毛衫产业却连续3年逆势上扬,靠的是什么?
突围的底气,首先来自2008年在同行看来“异想天开”的决定。
那一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海外订单断崖式下滑,洪合的中小微企业本就单打独斗,这下更是被冲得七零八落。姚明良觉得,必须找出路,以商会的名义带动小企业去广交会闯闯。
彼时,广交会展位只向规上企业和外贸公司开放,小企业摸不着门槛。姚明良带着商会班子一趟趟跑,最终浙江省商务厅同意让洪合毛衫商会“先行先试”,以20个展位抱团参展,还办了首届洪合毛衫时装秀。
这一模式获得时任浙江省副省长金德水的批示肯定,更关键的是,它打开了一扇门——洪合从此从“内贸洼地”开始有组织地走向海外。
“抱团参展”解决了小企业“出不去”的难题,这是洪合出海的1.0版本。眼下,洪合正迎来抱团出海的2.0版本——从“拼展位”走向“建生态”。今年4月17日,毛衫出海品牌供应链启动。洪合“毛衫派”平台运营负责人顾宁录认为,这将形成“以产兴市、以市促产”的良性循环,打造覆盖设计研发、生产协同、品牌孵化等全链条服务体系。同时,与义乌深度合作,串联嘉兴全域时尚产业资源。
不只是抱团出海,洪合毛衫市场内部也上演了逆风翻盘。
洪合毛衫市场群中,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四季红市场,前身是1993年建成的浙北针纺城。该市场在20年里历经三任运营方,却始终无法摆脱“不良资产”的标签。直到2023年7月,做了30年毛衫生意的杨宜坤决定出手接盘。
很多人劝他别碰这个“烫手山芋”,杨宜坤却说:“我知道痛在哪里,也知道‘药’在哪里。”他投入2亿元全面改造市场,定位清晰——只做最擅长的走量生意。但走量不是低价内卷,而是用一套完整的服务体系支撑商户:不涨租金,把每家商户当“分公司”经营;提供设计、生产、质检、物流等一站式服务;设置展示区,服务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客商。
开业不到一年,四季红市场外贸比重飙升至80%。去年10月,一位韩国客户走进创先服饰,指着几堆毛衫说:“这一堆、那一堆,全要了。”老板娘以为是开玩笑,直到第三天才回过神来——这是近7000件、价值近10万元的订单。
如今,由嘉兴毛衫城集团有限公司运营的洪合毛衫市场占地282亩,划分11个专业交易区,入驻商户3300余家,是嘉兴唯一国资控股的专业毛衫市场。
如果说抱团出海是找通路、市场盘活是练内功,那么“毛衫派”则是真正的出海革命。作为全国首个毛衫品类一站式跨境B2B采购平台,它让中小微企业“零门槛”拥抱全球市场。
“没有‘毛衫派’,我们根本不敢想出国的事。”这是“俩小伙”时装创始人王飞的真心话。2015年,王飞和汪强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用17.8万元启动资金在嘉兴毛衫城租下不到10平方米的小档口,创业初期亏损200多万元。2023年,他们跟着“毛衫派”第一次去俄罗斯参展,在边角位置却靠着产品款式新、质量好迎来了门庭若市,还受主办方邀请参加下一届官方走秀。今年春节期间,他们带着105件毛衫、35个款式赴俄参展走秀,展会前3天就拿下8500余件订单,回来后追加到3万件。今年一季度,公司累计接到100万件订单。
成立两年间,“毛衫派”累计销售额超1.8亿美元,销售毛衫6000多万件,服务超千名中亚跨境商家。更重要的是,洪合打破了世人眼里“低价必低质、低端无出路”的偏见。
审视洪合毛衫的破局轨迹:从商会带小企业挤进广交会,到四季红市场把“走量”做成竞争力,再到“毛衫派”让中小微企业零门槛触达全球买家——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外部风浪打散了原有连接,如何重新把大家拉在一起?洪合的答案很简单:不等风停,自织一张更大、更密的网。
这张网里,有政府的创新、商会的坚持、企业家接手“烫手山芋”的果敢,也有年轻人闯出去的勇气。它是一套信任共享、风险共担的机制,更是大家拧成一股绳、寻找共生之道的信心。
逐浪出海,须再闯“三关”
热闹的出海潮中,洪合毛衫交出了一份亮眼成绩单。但另一面,是“卖得掉”却“卖不值”的残酷现实——赚的是加工费,拿不到品牌溢价;拼的是低价走量。洪合毛衫出海突围只是第一步,要真正站稳脚跟,还须闯过“三关”。
第一关:从“走量”到“立牌”,破解品牌失语之困。
年销4亿件、交易额超200亿元,但多数是贴牌,靠薄利多销,这意味着消费者不知道你、渠道不依赖你、利润不流向你——“有产能无品牌”,在全球价值链中“失语”。
对此,洪合携区域品牌“洪合毛衫”亮相展会,启用匈牙利、意大利的海外展销中心,今年将投入600万元培育公共品牌。不过,区域品牌不是一块招牌挂上去就灵的。洪合毛衫要闯的,不是“有没有品牌”的关,而是“品牌为谁而建、凭什么被记住”的关。否则,再多海外展厅,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贴牌。
第二关:从“降本”到“赋能”,构建数智产业新生态。
用AI模特制图,成本从300元降到40元,效率提升4倍——这很亮眼,但不够。数智化的真正价值,不是让毛衫“拍得更便宜”,而是让毛衫“卖得更聪明”。如果只是把线下走量的逻辑搬到线上,用数字工具继续打价格战,那不过是“更高效地内卷”。
洪合计划投入1000万元,打造从AI选品、设计到数字人直播、智慧物流的一站式平台。方向对了,但需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这套系统是“为企业省钱”的工具,还是重塑“需求—设计—生产—交付”关系的操作系统?如果是前者,大企业不屑用,小企业只用来砍成本;如果是后者,它必须反向驱动供应链——通过消费数据实时指导工厂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何时停产。
闯过这一关的标志,不是技术多炫,而是生态能否产生“溢价能力”。有溢价能力,才有价值。
第三关:从“货物始发站”到“供应链神经中枢”,锻造全球供应链韧性。
嘉兴南湖机场距离洪合仅1公里,叠加“1039”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物流更畅了。但“离机场近”和“成为枢纽”是两回事。目前,洪合更像一个热闹的“出发地”——货从这里运出去,但全球订单怎么分、原材料从哪调、海外仓库如何共享,这些“调配权”,洪合还需掌握在自己手里。
真正的供应链中枢,要具备三项能力:全球订单的智能匹配、全球采购的协同调度、海外库存的实时可视。洪合离这个目标还有距离。机场给了它物理优势,但要把“过境流量”转化为“留量价值”,还需数字贸易平台的支撑、跨境金融的配套以及全球分销网络的布局。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因为它考验的不是产能和政策,而是系统级的供应链控制力。
若能闯过这“三关”,洪合将不再是“毛衫重镇”,而是全球毛衫供应链的一个“决策节点”——届时,洪合毛衫在世界版图上,不再是靠走量谋生的“背影”,而是掌握定价权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