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浪潮奔涌,乡野间正迎来一批“新面孔”。在嘉兴,越来越多的青年回到乡村、留在乡村,试图在土地上写下自己的故事——曾经,他们像候鸟一样离开村庄,去往远方;如今,他们回来了,带着行囊,也带着梦想。
人们叫他们“青创客”。
然而,归来或许只需一张车票;但真正扎根,却是一场漫长征途。这段距离,既测量着个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尺度,也考验着一方水土的包容与活力。
在嘉兴的田野与村落里,我们看见生动,也听见心声。
“青创客”带来的不止一腔热血
在“青年返乡创业”成为热词的今天,嘉兴的田园画卷上,正被这群年轻人涂抹上鲜活的色彩。
硬核创新,重塑乡村。在桐乡,“青创客”廖万甜蹲在大棚里,指尖轻触一片“红水晶”花烛叶子。这片叶子,曾被人用近3万元买走。
这里不是热带雨林,她却把雨林“搬”了进来,潜心钻研天南星科植物育种。“农业,也可以有高科技含量。”她说。
不远处,钱塘江畔传来引擎的轰鸣。曾是中国轻型飞机国家队队长的李天,正在海宁市周王庙镇胡斗村的飞行营地指导学员。
“为什么回来?”他指向江面,“这里有风景,更有空间。”更重要的,是家乡正在发展低空经济。政策的风,托起了他的翅膀。如今,他的公司拿下了浙江省唯一的民航141部航校牌照。“全省过半的飞行教员,是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他说。
村里老人起初不解:“飞机不是城里人开的吗?”现在,他们常坐在门口,看飞机掠过江面,带来一拨又一拨游客。
玩转市场,赋能体验。在嘉兴的稻田深处,“90后”夫妻朱小冬与叶丹创办的瓷砖工作室,静静讲述着关于泥土与诗意的故事。远离城市的喧嚣,他们把创意砌进每一片瓷砖,迅速吸引了来自上海、杭州等地的访客。有人驱车百余公里,只为那些独一无二的纹理;还有人带着爱宠而来,定制专属的宠物瓷砖,每块售价能达到200至400元。他们卖的不仅是瓷砖,更是一种与土地相连的生活想象。
1999年出生的杨东其,回南湖区余新镇长秦村时也带了一整个设计团队。他们创造了文创IP“米宝”,在“青‘村’合伙人”项目推动下,50多名“90后”“00后”回来,他们开直播、办宠物乐园、策划周末市集,热闹时,一天涌进3500多人次。
开拓蓝海,构建生态。当食虫草在国内还鲜为人知时,刘国明就一头扎进海宁的乡村大棚,开始“拓荒”。如今,“小虫草堂”成了网红。游客纷至沓来。小众爱好,变成了一股共富暖流。
“00后”平欣宇在平湖的特冒头有机农场创新引入“社区支持农业”会员体系,如今已拥有超3000个会员家庭,番茄年销售额达4000多万元;“95后”纪佳楠则把架子鼓搬进嘉善县大云镇曹家村的小院,鼓点和着私房菜飘香、土窑面包出炉、垂钓池波光粼粼,小院的预订总要提前很久。
这些年轻人带回来的,不止一腔热血。他们手里,是一个装满现代思维、互联网基因和创新理念的“工具箱”。他们正用全新的逻辑,重绘乡村经济的图景——土地依然古老,生长的方式却已焕然一新。
“落脚”后是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乡愁的召唤、相对较低的创业成本、政策的有力扶持,以及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构成了“青创客”来到嘉兴乡村的强劲“拉力”。然而,当理想照进现实,各种挑战也随之浮现。
基础设施的短板,往往藏在细节里:外卖配送难达、村庄产业规划不明、冷链仓储不足……
比硬件更难的,是融入。“外来户”的身份,像一层透明的隔膜。乡村有自己的人际逻辑与办事节奏,外来者需要时间读懂。从被当作客人,到被视作家人,这条路并不短。
市场也在考验理想。产品做出来了,卖给谁、怎么卖?不少“青创客”发现,城市里火热的概念,到了乡村需要从头培育认知。渠道的搭建,往往比产品打磨更耗费心力。
热情与挫败,常在起步期交织。政策扶持是“及时雨”,但创业不能只靠“输血”,更要自己“造血”。如何激发内生动力?如何陪伴他们度过最难的头几年?这些都是待解的课题。
“生根”离不开乡村与青年的接力
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恰恰是乡村与青年共同成长的开始。现实不断出题,而答案藏在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不放弃的坚持里。嘉兴“青创客”的探索与实践,带来了一些启示。
从“我”到“我们”。十多年前,当赵成龙和王天云夫妇种下第一株花苗时,他们未曾想象会开出怎样的风景。
如今,“塔莎的花园”每年有上百万盆鲜花,销往全国各地,年销售额过亿元。
数字背后,还有更温暖的生长。海宁市盐官镇桃园村每年因此增收600多万元。2021年,这簇火花更蔓延到邻村,他们提供就业岗位150个,带动400多户农户从事花卉种植和果蔬生产,郭店村、红友村……一个个名字,因为一朵花,被连接起来。
“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远。”赵成龙说。他们的根,早已和这片土地的根,缠在了一起。
从“天马行空”到“读懂土地”。“青创客”们也在这片土地上,完成着自己的“再学习”。
他们带来互联网思维,也学会尊重土地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快——直播带货,分秒必争;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作物生长,急不得。
“土地教会我耐心。”2016年,徐朱峰的“植物图书馆”在海宁市长安镇兴福村正式营业。这名曾经的“种地小白”,试种屡屡受挫,却不肯服输。白天,他躬身田间,选种、育苗、改良土壤;夜晚,钻研资料、请教专家、与老农交谈。两年摸索,他终于摸透土地的脾性,土壤活了起来,花苗日益茁壮。更难得的是,并未止步于传统,凭借设计师的独特眼光,他走出一条融合美学与农学的“花路”。如今农场旺季日均游客超400人次。
从“看客”到“合伙人”。这条路,需要青年的坚守,需要乡土的包容,也需要制度的托举。
1993年出生的陈思冲,就是这样被“留下”的。桐乡崇福农创园里,2000平方米的大棚年租金仅1.5万元,400元即可入住舒适的单身公寓。便捷的通勤与浓厚的创业氛围,让他安心在此拓荒“鹿角蕨”的世界,将梦想深耕于绿意盎然的土地。
今年,浙江创新推出“青年入乡实践站点”建设,并将“建设青年入乡实践站点1000个”纳入2025年浙江省政府十方面民生实事。嘉善县大云镇曹家村正是其中之一,目前已吸引20个青创项目入驻,超400名青年驻村发展。餐饮、民宿、电商、短剧……新业态不断涌入。当村里的“小院经济”接近饱和,新项目还会被推荐给周边村庄,既为未来留空间,也让片区共发展。
“生根”没有标准答案,却有清晰的方向,那就是让个人的成长,与乡村的繁荣共振。当青创客不再是“过客”,而成为与这片土地共呼吸、同成长的“主人”,乡村振兴的篇章,才真正有了可持续的脉搏。